芜湖日报
2019年03月06日
第RB05版:留春

雨声从未苍老

在春天,天空垂下浩大雨帘,雨烟升腾中,最密集的雨声来自古代。

比如那一场被杜牧遇见的春雨,它在清明时节纷纷飘洒,牧童对他指点的杏花村方向,恍如我那薄雾缭绕的故乡。“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江南的春江山水里,张志和诗中那位垂钓的农人,也如我的乡人龙老大,他正给怀孕的儿媳妇钓鲫鱼准备熬汤呢。

我想念从前的雨,譬如巴山夜雨涨满了秋池,一窗红烛婆娑地摇曳,我最痴迷的三国女子小乔,她款款而来,散发出销魂体香,为我在窗前燃烛。宋朝的雨中,有着大眼袋高颧骨的苏东坡在湖边踱步,他感叹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宋朝的天空翡翠一样蓝,江南梅雨中,一所古老的庭院在柳色青青中如水墨画铺开,爬山虎不动声色蹿上了老墙,浅浅青苔如一层绒毛柔软地覆盖着庭院旧梦。

在东京的夜雨里,25岁的萧红颤抖着给她思念的情郎萧军写信倾诉:“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我的黄金时代啊,却是在笼子里过的。”萧红的压抑和悲苦,让我想到了人生中一段艰难蹒跚的时光,而今经过岁月浆染,却微微泛出夕照中古铜色的光泽。

我在天青色里想念从前的雨时,也看到了从前的云,它棉花一样白,从前河流的颜色,俨如传世青花瓷一样青蓝,还有那河边听雨的女子,嫣然一笑如含苞待放。

我想念从前的雨,想得深沉时,俨如当年乡下嗷嗷待哺的干渴土地,渴望着雨水来临。那年我好像七岁了,天旱,土地龟裂,有天下午,天色浑黄凝重,一阵暴雨铺天盖地而来,起初,豆大的雨点从云团里扑下来,披挂成银白雨瀑,雨点打在土里,腾起一股股白烟。我来不及往家里跑,躲在岩洞里看大雨如注。暴雨停歇,青山如洗,目光也变得更明亮。我看见干裂成口子的土地,已被雨水泡软,在风中混合着草木庄稼的气息,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肺叶仿佛膨胀着,成了掩映在草丛里的阔大南瓜叶片。

有年夏天,大雨中,一头老牛突然冲出圈舍,在院坝中惬意地打着滚,它在雨水里忘情洗澡。一个驼背老头儿,在屋檐下双手捧起清亮亮的雨水接连送入嘴中,我看见他喉头滚动,贪婪地咂巴着嘴,让我想起一个沉醉在老酒中的酒鬼。早年,乡间有一个中年男人,一遇下雨,他就坐在土墙边的木门前,闭着眼,嘴里喃喃有词。我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祷告,在心里感恩,这上天赐予的雨水,恩泽了大地万物。去年冬天,我去医院探望这个生命垂危的乡人,一双小眼睛用力地睁开望着我,闪烁着对生命的渴求。还有一个乡人,他在大雨中披蓑戴笠,扛了锄头冲向山梁,他要把山上奔流的雨水,都引到沟渠里,温顺地归流到池塘、水库中,等他返回,在水井边老黄葛树下,天空中传来一声霹雳,这个人在一股白烟中倒地,再也没爬起来。后来听说是黄葛树上有白蚂蚁,白蚂蚁在雷声中导了电,这个人撞到了电流。

童年春天,春雨如牛毛纷纷,朗润山色中又带着一丝朦胧,李花桃花野花都开了,老屋顶上鱼鳞般叠起的青瓦上,雨水顺着瓦檐潺潺而落,一只花猫睁着绿眼与我对望。秋天的淅沥雨声中,收割后的土地刚刚新翻,雨水浸润,如一个奶水鼓胀充足的产妇,大地上弥漫着一种淡淡香甜味。走下山来,村庄里牲畜的粪便在雨水里发了酵,混杂着泥土的气息于风中扑鼻而来。

我九岁那年第一次进城,在马路上遇到一次暴雨,那年马路上还有搬运货物的板车,在城里属于搬运公司管理。雨声哗哗,一个体态结实的妇女拖着板车奔跑,我在街檐下看见她的衬衣已湿透,紧贴着丰满的肉身,一辆呼啸而过的货车,与她擦肩而过。那女人回头咧嘴一笑,我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个有着雀斑的大脸女子,有两个酒窝窝。

这些从前的雨,从未苍老,在深卧的岁月里,一滴一滴给我的生命以润泽,一滴一滴给我的命运以浸染。

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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