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日报
2019年04月17日
第RB05版:留 春

亲亲菜薹

赶在人们兴师动众地扑向广袤田野,与油菜花儿亲密接触之前,我独自一人仪式般地在家中完成了与油菜的亲密接触。

我所生长的江南小城里,寻常百姓把尚未绽放花蕾的油菜杆叫做菜薹。每年3月中旬到清明前腌制菜薹更是一项生活习俗。将妻子从菜场大妈手中带回来一蛇皮袋头刀菜薹理顺,从根到叶交替一层一层铺在大号木盆里,层次中间撒上中籽盐,坐着小板凳,双手十指抚摸着菜薹,反复做着搓揉运动,间隔抄底翻动,直到青绿硬朗的躯体化为海带绿般的柔软精灵,湿漉漉的、油润润的、弥漫着青涩涩的香气。我用心促成菜薹完成了一次涅槃,菜薹由此获得一次珍贵的生命延续,在特制的小口器皿里呆上半月或是二十天,只等主人需要,即可回馈当初承受的礼遇。

涅槃后的菜薹实在是一种可口的美食。作为一种主料,可以加配多种辅料炒制成人人喜爱的菜品,比如菜薹炒肉丝、菜薹炒春笋千张、菜薹闷肉丸子等等,喜食者众矣!

春腌菜薹,冬腌白菜,我乐此不疲,算起来已有数十年之久。年复一年中的两次腌菜过程,温情地钩沉出生存记忆和生活况味。

我是在一个叫花街的27号大院里亲近和体验腌制菜薹,并由此享受着其间独特味道。那些年,清明前入冬后,家家腌菜,不亦乐乎。我也看得真真切切,尤其是腌制白菜。妈妈和她的姐妹们从菜场买来成捆的高杆白菜,也有叫人挑担送到家的,趁着和煦的太阳,在门前或是大院空场地里将白菜一一摊开,收缩水分,待有些皮条干后,就放在装满井水的大澡盆里清洗,通常要洗两遍,直洗得双手通红通红的。洗后放在凳子或竹竿上滴水,稍后在案板上切掉菜根、摘掉老边黄叶,接着将白菜放在木盆里,散上适量大籽盐,然后坐上小凳子开始腌制,像是搓洗被单,只是无需用太大的劲。待白菜疲软出水后,就依次捏上一至二棵,在盆里找一根菜边将菜绕上一圈算是简单捆扎,之后撸起右手袖子,插入小口坛罐底部一一按实;待快要装到坛口时,还会用洗衣棰棒去捣,捣实后再抓上盆里未融化的盐盖在上面,用塑料布封口扎紧。至此,家家户户算是完成了冬藏的最大一项工程,这满满一大坛罐的白菜也就成了一大家人的今冬明春乃至夏天的一大菜源。

大院里不少人家将白菜放在大口水缸里,男主人或是大儿子穿上草鞋、撑着晾晒衣服的叉叉棍或是木棍,用脚踩着腌菜,大缸里不是发出“扑哧扑哧”细微声响。那年月,大院里家家连大人带小孩都是五六口人,菜腌少了一定是不够吃的。

看得多了,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开始在妈妈的指导下学着洗菜、腌菜了,后来也学着穿上草鞋在水缸里踩菜。那时候真的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在家淘米、洗菜、洗碗、做煤球、起煤炉、烧大灶、到小街上老虎灶上打开水,非常普遍正常。

妈妈在我腌好菜后,总是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溏心蛋,叫着我的乳名:“打了一碗溏心蛋,你快趁热喝吧,看手都冻红了”,并望着我把蛋连同大半碗水灌下肚子。碗中两只溏心蛋白嫩嫩、明晃晃的,入嘴滑溜溜,一口下去,半凝固状态的蛋心立刻化作一股粘稠汁液浸入心脾,全身瞬间热乎乎的。

腌制菜薹是妈妈教我学会的一项生活技能,一直受用至今。亲亲菜薹不但成全了我味蕾的需求,成全了我对过往生活的眷恋,也成全了我对终生辛劳、生我养我的母亲的感恩和缅怀。

马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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